韩定山的名字没有从北营名册上划掉。
他的巡查位置依旧保留。
北营值守册上,甚至仍按旧例写着“韩校尉休养,副手代巡”。
州府对外没有公布粮仓妖毒一事。
西南分仓三号仓被封存后,户粮司对外给出的解释是仓内粮袋受潮,需要重新验粮。
北营、新兵营与伤兵营的供粮没有中断。
州府城门照常开闭。
街上商队照常进出。
夜间巡逻也没有明显增加。
只有真正掌握军情的人知道,苍州已经进入外松内紧的状态。
无息狰王仍在城内。
或者仍在州府外围。
它失去了韩定山这个身份,却不一定失去其他身份。
苏清月没有立刻把城中所有人抓进监察卫地牢。
那样做只会让城内混乱,也会让无息狰王立刻察觉。
她把排查范围缩得很细。
第一批目标,是近三个月进入苍州州府和新接管五县的官吏、工匠、降卒、商贩、投奔者与失籍流民。
第二批目标,是原本身份真实,却在近期出现明显习惯变化的人。
第三批目标,则是曾经接触粮仓、军械、户房、阵盘、兵铁工坊与核心粮道的人。
监察卫驻地内,十余张长案并排摆开。
每张案上都放着不同名册。
有入城册。
有户籍补录册。
有工坊雇工册。
有降军审查册。
有粮道签押册。
也有旧州府残留的死亡册、失踪册和迁籍册。
苏清月站在最前方。
“先查身份变化。”
“不是只查姓名和户牌。”
“查每个人进入苍州前后做过什么。”
“住在哪里。”
“和谁往来。”
“每日什么时候吃饭、出工、换岗、交班。”
“查他会不会写字。”
“查他惯用左手还是右手。”
“查他是否还记得旧伤、旧疾、旧习惯。”
一名监察卫百户问道:“统领,若对方真的能伪装成人,普通问话未必查得出来。”
“所以不只问话。”
苏清月说道:“户籍、口供、旧记录、邻里、同营、同坊、旧伤、账目,全部交叉核验。”
“一个人可以记住名字。”
“可以记住腰牌。”
“可以学会笔迹和说话方式。”
“但很难同时学会十年形成的全部习惯。”
“尤其是无人注意的小事。”
她拿起一份工坊名册。
“比如铁匠周季。”
“旧册记载,他左耳听力受损,旁人从左侧叫他,他需要转身才能听清。”
“新入工坊以后,他连续七日都能第一时间回应左侧喊话。”
“这便要查。”
又拿起一份军籍册。
“再比如降卒王伦。”
“原赵军记录,他常年骑马,右腿内侧有旧茧。”
“但他新入新兵营后,骑马时总是先踩左镫。”
“也要查。”
“任何习惯变化不一定代表他是妖。”
“可能是伤愈、环境改变,也可能是记载错误。”
“但所有异常都要留下。”
“没有两次以上独立证据,不得擅自定罪。”
监察卫众人齐声领命。
苏清月随即将名单分成七组。
一组复查近期入城者。
一组复查各工坊新雇工。
一组复查降军中获得临时职务者。
一组核验户房近月补录户籍。
一组查旧州府死亡、失踪与迁籍记录。
一组查核心粮道签押人员。
最后一组则专门留在州府内,观察行为突然发生改变的官吏、军卒与工匠。
她没有把“妖王伪装成人”的判断告诉所有人。
监察卫只收到统一军令。
核查身份。
核查习惯。
核查异常。
这让行动保持了足够隐蔽。
与此同时,李晋没有让北营和新兵营进入封锁状态。
三万血刀军刚经过大战。
六万余赵军降卒尚在审查。
苍州旧军、新编乡勇和各县投奔者也在不断进入新兵营。
此时若突然停掉换防、封闭营门、撤走粮道,整个苍州都会猜测出了大事。
李晋选择维持正常秩序。
北营照常换防。
新兵营照常操练。
城外巡骑照常出发。
但核心粮仓附近的守卫已经全部更换。
负责外层警戒的仍是普通血刀军。
真正的重甲精锐则被拆分到暗处。
粮仓屋顶、侧墙、水道、通风口、粮车停靠点与附近废屋,都安排了熟悉地形的监察卫。
每一处核心粮仓至少有两名六品军官坐镇。
所有夜间巡查改为十二人一队。
每队人员来自不同营伍。
避免同一身份被一次性模仿后取得整队信任。
李晋在北营校场巡视时,新编重骑营正在进行全甲行军考核。
六百名骑卒排成六列。
所有人都穿着重新刻印血刀徽章的玄铁骑甲。
战马脚下套着防滑铁蹄。
前方是连续三道土坡、拒马和浅沟。
一名校尉高声报数。
“第一列,甲胄扣带无误!”
“第二列,马甲无缺!”
“第三列,骑枪架设无误!”
李晋站在校场边缘,没有立刻说话。
一名副将走近。
“统帅,北营守卫已经换成第三营与第五营。”
“粮仓附近的巡逻路线也做了微调。”
“按军主命令,明面记录仍保持原样。”
李晋问道:“重骑营中,原赵军降卒还有多少?”
“通过第一轮审查的二百四十七人。”
“全都没有领正式甲牌。”
“只负责协助改装马甲、清点旧制军械。”
“不得接触粮道、阵盘、重弩与军令。”
“再加一道。”
李晋说道:“所有负责甲胄、马匹、军械清点的人,改成两人一组。”
“一个血刀军老卒配一个新编降卒。”
“每日换人。”
“登记时由第三人复核。”
副将立刻记下。
李晋看向校场中央。
一名骑卒在翻越土坡时,战马前蹄踩偏,整个人差点从鞍上摔下。
身旁骑卒立刻伸手拉住他。
两人没有停下。
继续按操练路线前行。
李晋看了片刻,才说道:“换防照常。”
“操练照常。”
“任何人问起,都说苍州新编军太杂,必须加严军纪。”
“不要提韩定山。”
“不要提粮仓妖毒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很清楚,秦棋与苏清月需要时间。
无息狰王已经知道血刀盟的粮道、新兵营和换防规律。
现在最不能做的,就是让它知道血刀盟已经抓住了它的手段。
夜里,州府户房灯火未熄。
沈观潮带着十余名文吏,正在核对近期补录的户籍。
苍州原有户册缺失严重。
赵王军败退后,大量流民、失散军户、工坊逃工、赵军降卒家眷进入州府。
为了安置这些人,户粮司在十余日内补录了两万余份临时户籍。
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都是真实百姓。
可只要出现一个被妖王利用的身份,便可能进入核心区域。
沈观潮没有让文吏只看户牌。
“把旧籍、军籍、家属口供、领取粮票记录放在一起。”
“有人说自己来自某县,就查那个县是否真有此村。”
“有人说家眷已经死于战乱,就查当地死亡册是否有记录。”
“有人说会铁工手艺,就让兵铁局派人当场核验。”
“不能做事的人,不得进入工坊。”
“不能说明来历的人,不得进入军户区。”
“不能对上户籍的人,暂时安置在外城,不得接近粮仓和军营。”
一名年轻文吏忍不住问道:“沈主事,若有人身份真实,习惯却变了,该如何处理?”
沈观潮停下笔。
“记录。”
“再找两个认识他的人确认。”
“一个人忽然不吃过去常吃的食物,可能是身体不适。”
“一个人忽然改用另一只手,也可能是旧伤发作。”
“但若他的字、说话、伤病、家属称呼、旧日经历同时出现问题,便不能再当作小事。”
“我们不是要抓所有可疑者。”
“我们要找出无法解释的矛盾。”
文吏点头。
这正是血刀盟如今与旧州府不同的地方。
过去的官吏只看官印。
军头只看腰牌。
商号只看担保。
可韩定山之死已经证明,这些都能被伪造、被夺走、被模仿。
真正能够留下破绽的,是一个人长期生活形成的痕迹。
同一时间,秦棋回到府衙西侧静室。
桌上的神意残卷仍未收起。
极道血刀放在一旁。
刀身裂纹已经被韩铁衣重新固定,但最后淬炼需要妖王骨粉、玄陨铁液与定神材料。
苍州现有资源不足。
韩铁衣正与兵铁局工匠不断调整方案。
秦棋没有继续强行修炼神意。
他知道三品关口不能急。
无论是残缺心法、精神资源还是极道血刀,都还没有准备齐全。
此刻最重要的,是留在苍州的无息狰王。
一阵轻微脚步声传来。
苏清月没有让人通报,直接走入静室。
她的脸上带着些疲惫。
从韩定山被发现,到今日大规模复查名册,监察卫已经连续两日未曾停歇。
秦棋抬眼。
“结果?”
苏清月将一叠薄册放到案上。
“复查一千七百二十六人。”
“官吏、工匠、降卒、投奔者、商号伙计都有。”
“其中三十一人存在习惯变化。”
“十二人能通过旧伤、迁居、家属口供解释。”
“九人是旧册记载错误。”
“剩下十人还在复查。”
秦棋翻看名单。
其中有一名原州府书吏,旧册说他识字不多,近来却能熟练填写复杂军粮副册。
查到最后,发现此人曾在赵王军营做过账房,旧州府故意压低其能力,防止他被调入上级衙门。
还有一名工坊铁匠,原本惯用左手,近来改成右手。
最终确认是左腕旧伤复发。
还有一名投奔者,对自己原籍村庄描述模糊。
监察卫查到最后,发现他确实来自该村,只是幼年便被卖到外地,三十年没有回去。
每一项异常都能令人起疑。
可最后都能找到合理解释。
苏清月说道:“目前没有人能确认是无息狰王。”
“所有可疑者都能对上身份。”
“有旧籍。”
“有家属。”
“有邻里。”
“有完整的行踪。”
“没有任何一人存在韩定山那种时间矛盾。”
秦棋问道:“近期进入苍州的投奔者呢?”
“也全部查过。”
“流民、工匠、商贩、降卒家眷,共两万三千余人。”
“监察卫查了其中能接触军政要害的六百四十二人。”
“没有发现伪造户牌。”
“也没有发现死人身份被重新启用。”
苏清月坐到案边。
她连续两日没有休息。
眼中仍有清醒,但呼吸比平日更轻。
秦棋没有劝她回去。
苏清月不会因一句劝告停止排查。
他只是从案边取出一只白玉小瓶,放到她面前。
瓶内装着回气丹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苏清月看了一眼。
她沉默片刻,拿起玉瓶,倒出一粒服下。
回气丹入腹后,一丝温和药力沿经脉散开。
她没有看秦棋,只把瓶子放回案上。
“我会继续查。”
秦棋说道:“查,但不要一个人进地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明日开始,监察卫会从户册转到行为记录。”
“重点不是谁的身份对不上。”
“而是谁近期突然变得太正常。”
秦棋看向她。
苏清月解释道:“无息狰王若使用韩定山这种现成身份,必须复制旧习惯。”
“现在它可能已经放弃使用现有户籍。”
“因为苍州刚完成第一轮户籍重编,旧人之间的联系太多。”
“它若再伪装成一个有多年经历的军卒、官吏或工匠,容易被人认出细节。”
“所以它可能不再借死人身份。”
“它会换一个新身份。”
秦棋说道:“投奔者。”
“对。”
苏清月说道:“一个从战乱中逃来的工匠。”
“一个说家乡被赵军烧毁的流民。”
“一个带着旧伤、无人认识、户籍未全的新兵。”
“这些身份没有长期习惯可供对比。”
“也没有太多人认识。”
“只要它给出合理来历,就能被安置在苍州外围。”
她将一张新的排查令放在案上。
“从明日起,所有新投奔者先不进入城内核心区域。”
“外城设临时安置点。”
“先核验来历、手艺、伤病、气血和同路口供。”
“任何单独投奔、来历不明、急于进入军营或工坊者,单独标记。”
秦棋看完后说道:“按此执行。”
苏清月起身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监察卫在北面废仓附近发现了两处新的寒气印记反应。”
“对方可能仍在观察粮仓。”
“我会让人继续留着假漏洞。”
秦棋说道:“不要给它真正的粮道图。”
“只给它能看到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苏清月走到门口时,秦棋忽然开口。
“清月。”
她停下。
“你已两日未眠。”
苏清月回头。
秦棋没有再说别的。
苏清月看着案上的回气丹瓶,片刻后说道:“今夜我会在监察卫睡两个时辰。”
秦棋点头。
她离开静室。
门外巡逻声仍旧规律。
州府看上去一切正常。
粮车继续驶向各处军营。
工坊继续传出锤击声。
新兵营的夜间号角准时响起。
无息狰王若在暗中窥视,看到的会是一座逐渐稳定下来的州府。
它不会知道,血刀盟已经不再只查谁是敌人。
他们开始查每一个新出现的人。
查每一处不该出现的习惯。
查每一份过于完整的身份。
而苏清月已经作出判断。
无息狰王下一次出现,不会再披上一个死人的皮。
它会以一个全新的投奔者身份,走进苍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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