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亮透,渔村的晒鱼场就飘开了咸腥的鱼干味。退潮后的滩涂泛着湿亮的光,几个村民扛着渔网站在岸边清点收获,说话声都比往日压得低些——灯塔带回来的档案像块石头沉在所有人心里,连早起干活的劲儿都像被抽走了几分。
指挥所里,林默正把老魏交来的观测记录按日期归类装订。桌上摊着手绘的轨道图,旁边压着那页写着“准备中”的抄件,晨光落在纸页上,三个字黑得刺眼。他刚把一摞潮汐数据码齐,门帘就被掀开了,秦淮茹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,碗里是两个贴饼子配腌萝卜。
“先垫一口。”她把碗放在桌边,没急着走,拉过旁边的木凳坐下,“有件事,得跟你从头到尾说清楚。”
林默抬眼看她,放下手里的档案绳。
“是王老四。”秦淮茹语气很平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替谁开脱,“昨天你们去灯塔的时候,刘光天盯哨发现的。他跟虎哥那边过来的阿豹碰了头,收了人家半袋粗粮、五枚白晶,答应做内应。”
她顿了顿,把刘光天偷听到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说了:王老四的老婆孩子末世前回了内陆老家,断了音讯快七个月,他一直想往内陆找,苦于没粮没武器,单人上路等于送死。阿豹拿这个拿捏他,说赵科长那边有内陆的路线图,只要他配合端了渔村,就帮他找人。
“他没跟村里任何人提过,连同住的老陈都瞒得严实。”秦淮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,“刘光天怕打草惊蛇,没当场拿人,昨天你们回来事多,也没顾上报。我寻思着这事不能拖,得先跟你通个气。”
林默听完没立刻说话,手指在档案纸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两下。窗外的海风卷着鱼腥味飘进来,桌上的纸页轻轻掀了个角。他不是意外渔村会出内奸——虎哥的余党、赵科长的人都在周边盯着,粮食、安全、活路,随便一样都能撬动人心。只是没想到是王老四,那个平时寡言少语、修渔网手艺最好的老实人。
“人现在在哪?”他开口问道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刘光天看着呢,关在以前放渔具的小屋里,没捆,就是不让出门。”秦淮茹道,“他自己也知道露馅了,昨晚蹲在墙角蹲了一宿,没闹。”
林默站起身,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:“带他去晒鱼场。”
晒鱼场靠着渔村南侧的空地,地上铺着竹篾子,上面摊着一片片剖开的海鱼,太阳一晒滋滋往外冒油。傻柱穿着刚调试完的撼山甲站在场地边上,金属甲身泛着冷光,跟小山似的杵在那,路过的村民都下意识绕着走。
刘光天很快把人带了过来。王老四整个人灰头土脸,头发乱得像鸡窝,裤腿上还沾着草屑,头埋得低低的,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,连抬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。走到晒鱼场中间,他腿一软差点跪下,被刘光天伸手架了一把。
撼山甲的金属面罩往上掀了半格,傻柱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,震得王老四肩膀抖了抖。他心里清楚,就这身铁甲,一拳下来他整个人都得成肉泥,跑是绝对跑不掉的。
林默走到他面前站定,没绕弯子,直接开口:“阿豹让你做什么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。王老四嘴唇哆嗦了两下,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,膝盖砸在硬土地上,闷响一声。
“林哥……我错了……我鬼迷心窍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头磕在地上,沾了一脸沙土,“他……他让我瞅准机会,把渔村外围那几台声波驱散器的电线给铰了。说等赵科长带人手夜袭的时候,驱散器不能响,海猴子能冲进来乱阵脚,他们的人就能趁乱摸进来……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林默问。
“就……就这两天,等涨大潮的夜里。”王老四咽了口唾沫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我还没动呢!真的!昨天刚跟他碰完面,还没来得及找机会下手,就被这位兄弟盯上了……”
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刘光天,又赶紧低下头。旁边几个路过的村民听见这话,顿时炸了锅,指着王老四低声骂起来——声波驱散器是防海兽的第一道屏障,真给铰了,夜里海猴子冲上岸,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
傻柱拳头攥得咯吱响,往前迈了一步:“你个************!村里哪点亏待你了?给你吃给你住,你转头就卖了大伙?”
撼山甲的液压杆发出低沉的嗡鸣,眼看傻柱就要动手,林默抬手拦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秦淮茹从旁边走了过来,站在了林默身侧。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的王老四,又看向林默,语气很稳,没有半分犹豫:“能不能不杀他。”
这话一出,晒鱼场上瞬间静了。连骂声都停了,所有人都愣着看向秦淮茹,连傻柱都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王老四也猛地抬起头,脸上又是泪又是土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秦淮茹没管旁人的目光,看着林默,一字一句地说:“他跟易中海不一样。易中海是想夺权,想踩着大伙的命当土皇帝;也跟虎哥不一样,虎哥是占山为王,专抢活人粮食。王老四没想着害谁的命,也没惦记村里的权,他就是想找老婆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王老四身上,语气沉了些:“赵科长就是拿这点拿捏他,拿找家人当诱饵,逼他当枪使。是糊涂,是该死,但罪不至死。”
“秦姐!这可是内奸!”旁边一个年轻渔民忍不住喊了一声,“他要是真把电线铰了,我们多少人得喂海猴子?”
“所以他没做成。”秦淮茹转过头,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,“真做了,我第一个不饶他。现在人拿住了,事没发生,杀了他,除了解气,没半点用处。留着他,还有用。”
她转回头看向林默,提出了自己的想法:“让他将功折罪。把阿豹的联络方式、碰头的时间地点、赵科长那边的人手、路线,全吐出来。往后他就留在渔村干活,不许出村半步,日常由刘光天盯着。真要是再敢有二心,不用别人说,我亲自处理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神情平静,眼神却很坚定。他忽然想起丧尸刚爆发那夜,棒梗变异成丧尸扑过来,她握着剪刀扎进去的时候,也是这副表情——不是心软,也不是狠辣,是分得清什么是必须除掉的恶,什么是还能拉回来的人。
末世里杀人容易,守住人心难。
他沉默了几秒,微微点了下头:“可以。”
就两个字,像一道赦令砸在王老四心上。他愣了足足两秒,随即反应过来,趴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头,额头都磕红了也不停,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“谢谢林哥,谢谢秦姐,我再也不敢了,我一定好好赎罪”。
“别磕了。”刘光天弯腰拽了他一把,“说正事。阿豹跟你多久碰一次头?在哪碰?”
王老四抹了把脸上的泪和泥,喘着气,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。
“每隔三天碰一次,都是后半夜,在半岛公路外面的废弃盐场。”他语速很快,生怕说慢了就改主意,“下次碰头就是后天夜里两点。赵科长的人现在没在市区,据点扎在北戴河老别墅区外围的废弃浴场里,离这大概二十多里地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接着说:“浴场四周有四个岗哨,两个在入口大门,两个在后面的沙滩礁石那。换班时间是凌晨两点和上午十点,每班两个人,都带了步枪,里面还有十来个拿砍刀的。赵科长自己不住前面,住在浴场最里面的更衣楼二楼,门口昼夜有人守着……我上次跟着阿豹进去送过一次东西,岗哨位置和换班时间我都记着。”
他说得很细,连岗哨平时喜欢躲在哪抽烟、更衣楼后面有个破了的铁丝网缺口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旁边有人拿了纸笔过来,刚要记录,一只手伸过来把纸抽走了。
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边上,嘴里叼着根草茎。他接过纸和炭笔,找了块平整的木板垫着,左手握着笔,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。线条利落,横竖笔直,没一会儿,一个废弃浴场的轮廓就出来了,大门、岗亭、更衣楼、沙滩、铁丝网缺口,一一标注清楚,连岗哨的巡逻路线都用虚线画了出来。
他左手运笔极顺,半点没有生涩感,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。旁边的刘光天都看愣了——平时只知道许大茂心眼多、会侦察,没想到画图也这么利索。
不过几分钟,整张平面图就画完了。许大茂叼着草茎,对着图纸扫了一遍,又补了两个岗哨的掩体位置,然后哼了一声,语气带着点惯有的嘲讽。
“赵科长这布置,看着比虎哥专业,实则比虎哥胆子小多了。”他用炭笔点了点图纸最里面的更衣楼,“四个岗哨全撒在外围当肉盾,他自己缩在最里面的楼里,前后都有退路,典型的惜命。真要是打起来,外围一破,他第一个从后面沙滩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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